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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平谈农民看病难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农民既没有任何社会保障,又是一个低收入阶层,感冒发烧还可以凑合着治治,可生了大病,空攥拳、干瞪眼,手里没钱,该怎么办?为此闹出人命来的比比皆是。有夫妇俩在城里打工,老婆临产,没钱住院,只好请一位同乡给接生,结果母子双亡,被害人告上法庭,那位同乡被判了10年徒刑。据南方网记者张继承说,在河南某些“爱滋”县,“几乎百分之百的农民已经没钱看病,好多县里的乡村诊所撑不下去只好关门。病人正在增加。在那儿没有悲哀的人群,只有悲哀的村庄。但有关部门仍然对此漠视。”

  在当今的农村,农民戏称的“治病三部曲”是--看不起病,吃不起药,住不起院。得了大病,有的借钱看病,有的因治病倾家荡产,也有人因治疗费用太高而等死。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事例屡屡出现。许多地方农民的健康状况受到影响,原来已被消灭或被控制的地方病、传染病再度出现甚至流行,严重影响了农村经济的发展。与此同时,庸医、巫医、卖假药的大量出现,封建迷信活动猖獗。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陈锡文指出,目前农民百分之九十的医药费需自己支付,相当于城镇居民的百分之六十,但农民收入仅相当于城市居民的三分之一,导致相当多农民有病却无力就医。研究人员指出,不少身患重病的农民,尤其是农村妇女,在久病不得医治的情况下,往往以自杀来寻求解脱。在中国农村每年发生的二十六万七千起自杀事件中有多少人是为了摆脱疾病的折磨而寻短见,目前还没有具体的数字……

  看看这样一些在农民口中流传的顺口溜:“小病拖,大病挨,大病才往医院抬”;还有“脱贫三五年,一病回从前”;“一人得病,几代受穷”等等……

  最近,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了卫生部、财政部和农业部3部门《关于建立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意见的通知》,按《通知》的要求,从今年起,各省、自治区、直辖市至少要选择2到3个县(市)先行试点,取得经验后逐步推开。到2010年,实现在全国建立基本覆盖农村居民的新型合作医疗制度的目标。

  这种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将是一个农民自愿参加,个人、集体和政府多方筹资,以大病统筹为主的农民医疗互助共济制度。它意味着,长期以来被各方所忽视的农民的健康保障权,将得到改善。

  然而,这个通知所涵盖的对农民的健康关怀,在县乡一级财政紧张的状况下,如何运作?农民如何才能真正得到实惠?会不会成为一场“秀”?

  为此,《搜狐视线》拨通了李昌平的电话。这位长期在基层工作,曾向朱总理上书直言农村问题的原乡党委书记,对于中国农村的现实,有着深刻的了解。以下为《搜狐视线》编辑袁墨与李昌平的谈话纪录:   搜狐视线(以下简称“视线”):有个评估数字说,目前中国8亿农民中能看得起病的不到7%。您如何评价当前农村的医疗卫生状况?

  李昌平(以下简称“李”):我想一句话可以概括:农村社会已经被时代抛弃了。

  80年代以前,我国农村长期实行的是“廉价医疗”政策,活跃于农村社会的“赤脚医生”,使农村社会的医疗卫生状况与建国前相比有了长足进步。但80年代以后,整个社会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经济领域的变革,包括乡村和县一级的医院在经济改革中,对农民的根本利益的关注度大大降低。   当前的现实是,没有几个农民是死在医院的。这话的实际意思是说,只有很少有农民去医院看病。在医疗资源的配置上,县以上的医院规模庞大,具有良好医术的医生也较多,但医疗价格昂贵,农民根本享受不起这种服务。高一级医院的价格高,也使乡村基层的医疗设施价格被抬高,乡村医疗的资源面临着县市大医院的抽空和个体医生的挤压,同时乡村医疗设施的内部也面临着利益最大化的分化,其服务于农民的功能大打折扣。80年代,全国经历过一次乡级医院的大量破产,在整个90年代,都处于一种无所作为的状态。90年代,农民收入没有实质性提高,所以,看不起病是农村普遍的状况。

  视线:近日卫生部、财政部和农业部三个部门发布了《关于建立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意见的通知》,希望建立一个农民自愿参加,个人、集体和政府多方筹资,以大病统筹为主的农民医疗互助共济制度,您如何评估这个《通知》的实施可能性?

  李:如果农民看病真能报销,相信这个政策会得到所有农民的拥护。问题是,这个工程牵涉到8亿人口,实施难度可想而知。具体说有这样几个难点:

  1、牵涉面太广,操作难度极大。这个政策牵涉到中国70%的中国人口,这些人口散布在中国广袤的农村地区,如何能将国家的补助款发到农民手中,本身就是极大的问题,更何况还要基层政府和农民付钱。

  2、中国农村地区的道德基本处于崩溃的状态,整个社会对农民的人文关怀极少。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建立起了这么一个医疗合作组织,在具体实施的过程中如何避免腐败,避免各种中间环节变相的吃拿卡要,没有具体保障机制,仅凭一纸通知,是无济于事的。

  3、目前中国农民收入相对剩余要比城市低得多,没有国家的巨额拨款,没有社会各界支持,要靠本身财政就已经很紧张的基层政府和农民自身来支撑这个合作医疗组织,是不太现实的。像农民的税收负担、农村的教育等这样重大的问题,国家目前都没有完善的解决方案,更何况医疗这样牵涉面如此庞大、范围深广的社会问题。   4、我本人对这种合作组织方式的渠道效率持怀疑态度。上面说过,农村医疗机构基本处于无所作为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要搞合作医疗组织,不从根子上动手术,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视线:你觉得这种形式的医疗合作组织,应该怎样搞才会成功?

  李:这个问题很复杂,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楚的。国家目前处在两难状态,鉴于农村的现实情况,如果不搞合作医疗,农村的医疗没有出路;要搞这样的组织,难度又很大,需要多方面的力量协调。

  首先是组织方法的问题。这种形式的合作医疗组织,一要国家出钱,这个钱经过那些环节如何到达农民手中而又不减少,是个具体问题。二是要基层政府出钱,地方财政支付庞大的基层体系的费用尚存在困难,这笔钱从何而谈?三是要农民出钱,最低10元钱对较发达地区的农民来说不是问题,而对贫困地区来说,一家5口就要交50元,这是个较大负担。而且,没有合适的监督体系监控这些资金的用途和流向,那么这个政策极为可能变成中间环节搜刮国家和基层农民的一种工具。

  其次是合作道德的问题。合作组织如果没有道德基础,则是很脆弱的。目前,基层管理者的道德本身已成为人们诟病的问题,这个合作医疗制度如何建立,由谁管理,谁来监督和规范都是问题。

  我认为县乡的财政必须要靠国家来养活,而不能靠农民来养活,因此必须大幅削减农民负担。在此基础上,国家出台有关的合作组织法,由农民自己出资来组成以公益金为主的民间合作医疗组织,并由农民自己来进行管理和监督,这样才会有效。同时,大力恢复民办医疗,国家可给予民办医疗一定补贴,完善农村医疗组织体系。再有一点,国家要大力宣传白求恩式的人物,提倡人道主义精神,鼓励有经验、有技术的医生多下农村。这样通过几个方面的配合,农民的医疗条件才可能得到根本改善。

  视线:能不能更具体一点,比如如何改造现有的乡村医疗机构,如何组织民间医疗合作组织等?

  李:要改造目前的乡村医疗机构,就要改变乡镇卫生部门的“老爷”作风,通过国家大力提倡民办医疗来与其垄断地位抗衡,使之参与市场竞争,从而使医疗价格降下来。并且,国家要重新构造农村的意识形态,将江泽民“三个代表”中“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落到实处,并大力提倡人道主义意识,而不以经济利益为至上原则来处理农村的医疗问题。

  在组织合作医疗体系的时候,要改变以前那种国家拍板、政府干事的老路子,解放思想,打破历史禁锢,走民间化的路子。如,在100户农民中间,选出一位医生,国家给予培训。农民与医生之间签订合同,并缴纳一部分公益金给医生,以社区的形式创建创办民间的合作医疗组织。根据农村的历史和现实情况,这样组织起来的制度,具有灵活而适应性强的特点,能有效地解决农民就医难的问题。

  视线:感谢李先生对农村医疗现实问题的直言不讳。您希望通过搜狐视线这个平台对全国网友再说点什么?

  李:我想对全社会的人说,希望你们眼睛向下,关心占中国总人口70%的农民。自古以来,农安天下安,农民生活好了,对整个社会,对每个人都有好处。目前,农民的处境十分困难,面临着税费提留等沉重的负担和子女教育的难题,以及今天提到的健康得不到保障的问题,社会应给予这个群体更多的关注,并力所能及地帮助农民解决其实际问题,这个社会才能协调发展。

  就农村医疗问题,我希望有关各方多发扬人道主义的精神,希望这个社会多一些“白求恩”。同时,整个社会应在各个方面帮助农民建立自己的民间合作医疗组织,少说多做,尽可能解决实际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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